也就顾晗晗了,能把李申大人这样一通瞎比,而且还说他不行。一般人到了这儿基本就谈不下去了,没法受她这份鸟气。礼貌不礼貌都在其次,你当着正大谈天作之合手下的面说人家主人不行你还是人吗?
但明珠小姐做侍从长的能是一般人么?肚量之大端是个宰相肚里能撑船,也就只比李申大人差一点儿。她既然能眼睛都不眨得处置掉一千多号女修,当然也就能坦然面对顾晗晗把李申大人跟别人做比较还公然说他不行的尴尬。大概是不知道李申大人的植物系手艺还以为以一敌二输了也不冤呢。
只听她虚怀若谷得说道:“小姐放心吧,如果想念卡特琳娜和里欧斯两位阁下,要叫他们回来,是随时都可以办得到的事——”
我叫回来就能回来?顾晗晗哼哼得等着明珠侍从长的下文,是必有个“但是”的。
明珠侍从长很痛快,直接就说了:“但以目前边境的形势,我以为两位阁下暂时留在红山会比较好。”
“哦,什么形势呢?”顾晗晗诘问,“红山边境的战乱不是说都已经肃清了,现在都讲和平跟发展了?”
明珠侍从长不疾不徐,娓娓讲道,“刚才我给顾小姐提过,红山土酋众多,在边境那种地方闭目塞听,夜郎自大了上千年,社会风气政治习俗都非常保守,跟他们讲宇宙的文明人类的未来形同于对牛弹琴,这一次红山边境的战乱之所以闹的轰轰烈烈,除了土酋间惯常的攻讦,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甘兰到红山的航线刺激到了红山本土的保守力量。目前虽然战乱表面上看是平息,但也仅仅只是压制而已,动乱的根源并没有得到铲除,战火随时可能会再次烧起来。”
“当然,帝国既然加入朝霞线建设和贸易协约,的确是有义务协助肃清红山边境的环境,否则战火连绵动乱不休建设也就无从谈起。”她语调一转,说道,“红山兵力毕竟是不足,以一个总督府的兵力要控制整个红山边境非常吃力。小姐您想,只是在消息刚刚传出来航线还没开建之前,仅仅是各方面的蠢蠢欲动就酿成了偌大动乱。现在巨象星域的航线已经全线竣工,甘兰星到红山边境的支线开工迫在眉睫,一旦激变又会是怎样的局面?可以说,要保障航线安全是非常困难的事。”
“兵力不足那就增兵啊,”顾晗晗不解道,“就算前线吃紧,你们堂堂大唐帝国,不可能还要指望我的两个人打仗吧?”
明珠微微一笑:“两位阁下固然战功彪炳,但留在红山边境主要是考虑他们代表的是顾小姐您?”
她说:“兵者,凶事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红山的情况虽然吃紧,倒也没有到不得已的局面,从来夏狩冬戎,宗宫巡狩刚过,再向边境增兵其实是有违帝国的传统的。”
里欧思和卡特琳娜是“代表”顾晗晗去的红山,明珠的这种说法让顾晗晗感到非常的不祥,是那种自己的软肋已经被对方抓在手里的威胁,但这个软肋究竟是什么她又实在参不透——“代表她自己”?自己在红山还能顶百万雄师不成?这说不通啊!她现在两手空空,一穷二白,别说百万雄师,一个师她都不顶。
如果说政治,那就更说不通了。明珠女士抓住了自己又能威胁卫城什么呢?红山边境的战乱总不能是卫城挑唆的,航线修到李唐的边境本来就是卫城的主张,他们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反复无常自扯后腿。相反,在贸易线的问题上,李唐帝国自己乱自己可能还大一点儿。没到不得已而战的局面,就是决战实际在红山之外的意思。那这个战场就有可能是在新长安。明珠既然点出了红山有保守力量,那么李唐自己国内呢?两千多年的大帝国会没有保守力量?李唐在红山边境的力量比卫城大是显而易见的事,如果李唐国内的保守力量想要阻挠航线,那么煽动红山动乱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所以明珠侍从长抓住自己是想对付李唐国内?她吹枕头风有这么厉害?李申大人可明明只想戒掉她呢!
顾晗晗内心充满了犹疑与不自信,她琢磨着明珠侍从长的真实立场,表面上当然是要一阵恍然大悟。
她“哦”了一声说道:“难怪明珠小姐要抓我的人填坑,原来是我把你们帝国的军事战略给破坏了。你们要是没抓我,我和你们李申大人要是没在隔离带掉进虫洞,你们今年的夏狩就不会是在澜河边境而会是在红山边境了吧?你们会直接出兵维斯瓦沃星谷甚至直接占领它?”
明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有德服远,帝国没有靠武力扩张的传统。”
她应该是认为顾晗晗已经充分了解了局面,于是开诚布公得说道:“不瞒顾小姐,保守的并不止红山土酋。在帝国国内,在新长安,认为应该继续保持现状,星河稳固远离宇宙纷争的保守思想也一直都有。他们在朝在野的力量很大。参与朝霞贸易线建设虽然是大人的圣断,但事情终究却是要靠政府靠人去做的。现在朝野很多人,甚至包括台阁院府的一些衮衮诸公都认为大人是受到了蛊惑,他们身为国家大臣,为国为民,都应该挺身而出,维护天道正义。甚至暗中谋算着要清君侧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有德怀远用词太深奥,顾晗晗压根不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但说到“清君侧”顾晗晗就懂了,因此非常得幸灾乐祸:“那明珠小姐一定很苦恼吧?”
“是啊,”明珠笑笑,“不过好在大人信重,一时倒不必担心成了邪佞丢掉性命。”
“那我就不明白了,”顾晗晗大概是跟月亮小哥呆的久了,不自觉学会了他爱挑唆的爱好,看热闹不嫌事大得忍不住一通的怂恿:“既然是你们李申大人的决定,而他又信任明珠侍从长您,你们帝国的那些大臣官员怎么还胆敢反对?他们不要命了吗?在卫城随便哪个侍从长手底下,这都是全家死光的罪行吧?不然你们李申大人权威何在,你侍从长又权威何在?以后队伍还怎么带啊?”
“族诛就太过残忍了,还是要以德服人,”明珠活菩萨一样得说道,“不恤己身,正君之过,是德也。这是他们做大臣的品德,为此赴死,慷慨正义。如果诛杀就是以君之晦彰显其德,这不好。而且杀戮之事毕竟是有违天子之道,能不杀最好是不杀。如果要靠杀人才能成事未免残暴,对大人的权威将反而是一种很大的损害了。”
顾晗晗内心很不以为然,心想难道李申大人说话没人听他就有权威了?明珠侍从长说这种鬼话除了给她下套再没有别的可能。
她现在已经从最开始的措手不及里冷静下来,反而没那么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抱定了稳坐钓鱼台的心情,觉得自己没必要比明珠小姐更紧张。如果李唐真的是要对朝霞贸易怎么样,明珠侍从长也就不会来找她了。现在明珠小姐既然来找她,无非是以此为要挟,那顾晗晗觉得自己就不一定要受她这份要挟了。反正李唐与卫城的斗法与她无关,李唐自己的内斗更她无关,她孑然一身如今连自己都是个俘虏,整天有觉睡有饭吃可以百事不愁,真有事那也该是她明珠小姐比她急。如果按照明珠之前的卖惨看,她们李唐国内的保守力量奇大,不一定跟朝霞贸易有什么不可化解的血海深仇,但肯定是在跟她明珠侍从长对着干。但紧接着她就听见明珠侍从长单刀直入就说:“红山边境的战乱肃清之后,朝霞的贸易代表团就要来新长安跟帝国进行正式谈判了。”
这可谓是一剑封喉,于碧池万里之外将掉钓鱼台上捅了个对穿,霎时间就风波恶起了。
“贸易代表团来新长安谈判?!”顾晗晗大惊失色,几乎跳了起来,仓皇追问,“代表团团长是谁?他们为什么是到新长安?”
“应该是朝霞贸易的贸易代表吧,据说是一位姓费的地球人,”明珠轻描淡写得说道,“跟朝霞贸易的谈判本来早就应该进行了,能源会议达成协约之后宗宫就敕告内阁,皇帝陛下也亲自过问了此事,因为种种原因吧,帝国和朝霞贸易之间关于贸易谈判在多方面存在比较大的分歧,所以双方虽然互有往来,进行过多轮的非正式磋商,但正式的谈判就一直没能举行。直到去年年底,贸易线在甘兰星的港口竣成,红山边境的局势也渐渐和平之后,谈判的时机基本成熟,所以就约定在今年的五月五日正式举行贸易谈判。”
“既然是正式的谈判,当然是要在新长安谈的。这是贸易谈判,按惯例不能在帝国的主权星空之外进行。谈判的另一方朝霞贸易既然是一家贸易公司,不是银河的主权体,那就需要派出代表团到我们新长安谈。考虑到谈判之后要签署正式的协议,所以应该是全权贸易代表本人前来。当然,皇帝陛下也会在亲自在未央宫设宴,款待并欢迎来自地球的代表。”
“我知道顾小姐的心意,”明珠推心置腹得说道,“但谈判毕竟是政府的事,宗宫对世俗政治实在不便干涉过多。当初我们考虑如果有卡特琳娜和里欧思两位阁下代表顾小姐在红山边境,对于形势的掌握可能会更加灵活。这样等到五月份,他们可以和朝霞贸易的谈判使团一起返回新长安。”